双性者

双性者

————————读斯特林堡《朱莉小姐》

杨心怡 0841041062

朱莉在某种程度上带有一定的宿命性。她代表着某一类人，即她自己所谓的“不男不女”，这种似乎结余两种分明的性别之间的一种奇异的存在。而实际上，“半男半女”不仅仅是性别上的分界线，更是人群中一个较明显的个体，非性别上，更是精神上，孕育于社会当中的。在《朱莉小姐》的序言中，斯特林堡是这样叙述这群人的产生及其命途的：“不男不女是新钻出来的一种类型。如今以卖身换取权力、勋章、荣誉和文凭，就像过去换取金钱一样，都意味着蜕化。这不是什么优秀品种，因为它不能保持不变异，但是很遗憾，它可以带着自己的苦难繁衍下一代；蜕化的男人似乎不知不觉选中她们，使她们数量增加，生出受着生活折磨的不确定的性别，但幸运的是它们灭亡了，不是因为与现实不协调，就是因为无节制的发泄自己被压制的情欲，或者是因为要赶上男人的希望化为泡影。这个种类是悲剧性的，是由于与天性进行无望的斗争造成的……”

朱莉显然是这样一个群体的代表，她人格，性角色混乱，正如她自己所说的“不男不女”，而这一切都要追溯到他父母那不和谐的婚姻和失衡的教育。母亲追求女性，却可悲的将女性套上了男性的枷锁，偏激的竖立着自我的“”意识。结果她把自己的女儿当男孩子来养，让她做一切男孩子的事，却完全不顾虑朱莉作为一个女孩子会有的情感和生理成长。终于当她的母亲将朱莉的全部世界都即将改变之际，在整个家族都走向灭亡与混乱之际，她那似乎已经完全“蜕化”的父亲却觉悟了，他让这个家族恢复了正常，却忽略了朱莉自小被当做男孩养的背景。再加上后来家人的自杀，母亲的纵火，不正常的借贷关系……这一切，都加重了朱莉心理的矛盾和纠结，于是两种完全相悖的心理在她内心

蔓延，最终形成了她复杂的人格。母亲的神经质，父亲的荣誉感、虚荣心，自我男孩儿似的控制欲和攻击性，女孩儿似的浪漫多情，都在她身上交汇，从而让她的精神时常处于不稳定的状态，分不清性别，分不清事态，忽男忽女，走向了一条常人难以理解的歧途。因而临死前她也诅咒着自己的出生。也许，如果朱莉只是一厢情愿的蜗居在那个贵族的大房子里，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可不幸的是，她的乖僻发泄在一个与她几乎没有爱情的未婚夫身上，万念俱灰之后更碰上了那个投机的仆人，她的幼稚多情让她俯身与仆人发生了不该有的关系，而这种关系却让她的身份急剧的下降甚而低于仆人，主仆身份的颠倒和她自身强烈的荣誉感让她一步步的向着死神靠近。

似乎从之前的分析看来，这一切的悲剧都是由于朱莉这种“双性人”的身份所决定的。而事实上，造成悲剧的因素比我们在表面上看到的要复杂得多。

首先是当时的社会背景所致，关于两性平等的话题，在当时“女性主义”运动的轰轰烈烈在不断地被提及，但在作品中我们依然能够看到两性不平等的诸多蛛丝马迹。

例如在戏剧的一开始，她“失身份”的举动就遭到了男仆让和女仆克里斯汀的议论和嘲笑“她不顾体统和身份。我敢说，她不够文雅……”，可见当时社会对于贵族女子的行为要求有多么的苛刻。直至后来让对朱莉的一番不怀好意的关于身体的赞美“啊！漂亮的肩膀！而且——等等，等等！”以及克里斯汀的一番辩解“克拉拉给她穿过衣服，她怎么样，我听克拉拉说过。”继续着又是让的一番话“你们总是相互嫉妒……此外，她的舞也跳得很好。”这段对话更是充分显示了女性地位的不平等。换言之，在当时，不论对于男性或是对于女性自己，女性更多的就是男性观看和评判的对象，相貌也好，身材也好，服饰也好，行为也好，都是按照着男性的审美标准来定下的，甚至于在男性的评判标准之下，她们之间还要争风吃醋。因而当朱莉首先或者继母亲之后打破了这种男性主导的“审美标准和规范”以后，就受到了诸多的非议，甚至在下层仆人中也受到轻视与不尊重，就如让所说“就

是我们这种身份也不会做出这种事”。

朱莉身受男权社会的禁锢之苦，并在有意无意间想要去打破缚在身上的枷锁。然而，令人不解的是，她却反过来用这种只属于人类社会的不平等枷锁去禁锢她的爱犬。或许，只是由于缚在女性身体上的枷锁己深入女性的精神领域，让朱莉在潜意识里也抱有一种作为女性需要自守自洁的规则。或许，这也未尝不是因为朱莉对自身受禁锢的一种有些变态乖僻的激烈反应，从而使得她对她身边的一切生命都有一种固执的偏见和控制欲，爱犬如此，未婚夫如此，对最初的让如此，对自己的爱鸟也说出了“我不会让她落到陌生人手里，我宁愿让它死！”这样偏执的话。

当然，不论我们如何去评判朱莉对爱犬的那一番禁锢，她最终在有意无意间的的确确突破了这层禁锢。我们说她是由于一己偏执的暂时性反抗也好，或者是被动性的在外部挑逗性的条件下对于女性的觉醒也好，这个仲夏夜，朱莉将自己从这个作为贵族女性应有的围墙内翻出去了。只是，另她没有想到的是，她所依傍的这个围墙后是悬崖！朱莉错误的把让看作了这样一堵围墙，她想通过这堵围墙翻出去，作为叛逆的一种方式。她并不爱让，却不断挑逗让。不管是出于对自身安全的考虑还是一种欲擒故纵的手段, 让一再提醒她两人的阶级地位差别，并且暗示“这是一场危险的游戏”“不要玩火过了头”，但朱莉觉醒的欲望和反叛意识却让她对此充耳不闻。朱莉对让的挑逗是她肯定自己、追逐自己欲望的过程，也是释放自己的一种手段。这一举动在当时看来，无疑是惊世骇俗的。在朱莉这一形象出现之前，西方文学史上的女性通常是被情欲追逐的对象，至于那种主动表达自己身体欲望的女性通常被看做“坏女人”。然而，朱莉小姐似乎并没有被作为“坏女人”而出现在观众眼前，在她身上，斯特林堡注入了更多的同情和理解。正如作者自己在序言中所说“女主人公所以引起我们的同情，仅仅是因为我们的软弱，即无法抗拒相同的命运降临在我们自己身上”。

于是，朱莉的这种必然带着绝对的危险性，她的性格矛盾决定了她的灭亡，而选择让作为围墙的支架使她的灭亡更近了一步。因为她自己在无意间亦成为了仆人让上升的“一截树枝”，于是，在她终于真正达成自己叛逆的目的之后，也最终达成了让的目的。因为她使自己的方式是不容于社会的，于是与仆人发生性关系使得朱莉的地位急剧下降和让地位的急剧上升。而这种身份的急剧颠倒使得朱莉作为主体方的荣誉感起了毁灭性的作用，使得她的情感更加的脆弱和敏感，而让的强大使她的控制欲难以驾驭。更甚者，让做出了她难以接受的杀鸟举动，让的心狠手辣、坚决果断使得朱莉突然觉悟：失身份后的自己一文不值，就像那菜板上的鸟一样任人宰割。她走入了一条如斯特林堡所说“因为要赶上男人的希望化为泡影”的深渊中，这一刻，朱莉的灭亡已经注定。

而如朱莉这样所谓“双性人”的群体在如今依然存在着，物欲的社会带来了巨大的压力，使得人心也随之引起极大的扭曲。只是不同的是，现代女性似乎是走上了正轨，她们的地位有所上升，社会功能也急剧增强，甚至出现了“家庭主男”的现象。无法正视自己身份的“不男不女”这样的群体必将灭亡，然而令斯特林堡自己也始料未及的是，这群人并没有真正的灭亡，就在所谓“现代女性”兴起的如今，那样一群人依然存在着。适者生存。强大的女性似乎成功晋级“现代女性”，、自强；而那种内心孤傲却能力不足者却难以适应这社会巨大的心理压力而走上了朱莉的老路，她们心理不平衡，无法真正的正视自己应有的社会位置，从而走向了极端。她们依然做着朱莉那群人所做的将人推向灭亡的事——“与现实不协调、无节制的发泄自己被压制的情欲、赶上男人的希望化为泡影”。

因而，只有正视自己的正确位置，才有在巨大压力下生存的可能。